2024年7月15日晚,法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在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击败西班牙,时隔六年再度捧起欧洲足球锦标赛冠军奖杯。次日,一场盛大的官方胜利巡游在巴黎举行,球队乘坐的敞篷巴士从协和广场出发,沿香榭丽舍大道缓缓驶向凯旋门,与数十万涌入街头的球迷共同庆祝。这本是一场纯粹的体育狂欢,却在法国当前复杂的社会政治语境下,迅速演变为一场被多方力量仔细审视和激烈解读的公共事件。
香榭丽舍:传统庆典路线的回归与象征
香榭丽舍大道-凯旋门轴线,历来是法国国家性庆祝活动的核心舞台。从1944年庆祝巴黎解放,到1998年法国首夺世界杯后的狂欢,这条路线承载着民族胜利与集体欢腾的深刻记忆。然而,近年来,这条大道更多因“黄背心”运动等社会抗议活动而频繁出现在新闻中,其作为“庆祝圣地”的象征意义一度被冲突和不满所覆盖。
此次选择传统路线进行胜利巡游,被普遍视为一种有意识的“回归”。法国足协和巴黎市政府在赛前就已规划好这条路线,意在通过足球的凝聚力,重新激活这条大道上的积极国家记忆。巡游当日,蓝白红三色旗帜的海洋淹没了香榭丽舍,球迷高唱《马赛曲》,场景与1998年或2018年世界杯夺冠后似曾相识。从表面看,足球成功地将人们暂时团结在了国家象征周围。
体育评论员分析指出:“足球在法国一直扮演着特殊的社会角色。1998年那支由齐达内带领的、多元文化背景的‘黑、白、阿拉伯’队伍夺冠,曾被赋予促进社会融合的‘彩虹战队’意义。此次巡游路线的选择,显然希望复刻那种全民团结的氛围。”
凯旋门下的合影:国家叙事与球队形象的塑造
巡游的终点和高潮是球队在凯旋门下的集体合影。球员们站在写有“巴黎2024”奥运会标识的凯旋门前,举起德劳内杯,这一画面通过全球媒体迅速传播。凯旋门作为纪念法国军队胜利的国家纪念碑,与体育胜利在此刻并置,完成了从体育成就到国家荣耀的叙事升华。

法国总统马克龙亲赴柏林观赛,并在赛后更衣室与球队热烈庆祝,随后又出现在巴黎的巡游活动中。政府高层如此深度参与一场体育庆典,其政治意图不言自明。马克龙在巡游后表示:“这支球队展现了法国的面貌:团结、年轻、充满才华且无所畏惧。他们让整个国家感到骄傲。” 这番讲话将球队的表现直接与“法国面貌”和国家自豪感挂钩。
球队主帅德尚和队长姆巴佩在公开讲话中,也谨慎地将球队的成功归于“团队精神”和“为法国而战的荣誉感”,呼应了官方的团结叙事。姆巴佩表示:“我们为所有法国人赢得了这个冠军,无论他们来自哪里,支持哪支俱乐部。今晚,我们只有一种颜色,蓝色(法国队服颜色)。”
庆典背后的政治潜流与社会分歧
然而,在这幅官方努力描绘的团结画卷之下,法国社会根深蒂固的分歧和紧张关系并未因一场足球胜利而消散,反而在庆祝活动中若隐若现。
极右翼的“征用”与反制
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·勒庞在球队夺冠后第一时间表示祝贺,并称赞球队“展现了法国人的价值”。极右翼政党试图将球队的胜利,特别是队中许多球员的移民后代背景,诠释为“法国同化模式成功”的例证,以此支撑其“国民优先”但“成功移民可被接纳”的叙事框架。部分极右翼支持者在社交媒体上强调球员中如坎特、姆巴佩等代表的“勤奋”、“纪律”和“成功”,试图将其价值观与球队绑定。
与此同时,左翼和反种族主义团体则警惕地注视着这种“征用”。他们指出,就在不久前,这些极右翼政客还曾对法国队多元化的构成提出过质疑。他们强调,球队的成功恰恰证明了多元文化的力量,是对排外思潮的最好回击。庆祝活动中,一些移民背景社区的庆祝场面被特意报道,以展示一个与极右翼叙事不同的、开放包容的法国。
移民、郊区与“两个法国”
这支法国队中,绝大多数球员的父母或祖辈来自非洲(如姆巴佩、坎特、楚阿梅尼等)或北非阿拉伯地区(如格列兹曼有葡萄牙血统,但队中历来不乏北非后裔)。他们中的许多人成长于巴黎、马赛等大城市的郊区(banlieue),这些地区常与移民社群、社会疏离甚至骚乱联系在一起。
球队的成功,让这些通常被负面报道所笼罩的郊区在瞬间成为了国家荣耀的源泉。在巴黎北郊的塞纳-圣但尼省(93省),众多法国国脚的成长地,庆祝活动尤为热烈。当地居民感到一种罕见的、来自主流社会的正面认同。社会学家指出:“足球为这些年轻人提供了最显赫的社会晋升通道。当他们身披蓝衫为国征战,他们复杂的身份——既是非洲或阿拉伯后裔,又是法国人——在90分钟内得到了统一。但比赛结束,回归现实社会,这种统一性能否持续,是个巨大的问号。”
庆典仿佛一个短暂的“豁免期”,掩盖了法国社会在移民融入、郊区发展、种族平等方面的长期矛盾。一旦激情褪去,关于“谁是真正的法国人”、“法国价值由谁定义”的争论必将重回台前。
政治利用与体育纯粹性的张力
马克龙政府高调参与庆典,被反对派批评为利用足球为自身政治议程服务。此时,马克龙的执政党在国民议会中并不占绝对多数,国内改革举步维艰,民众不满情绪因通货膨胀等问题有所上升。一场及时的、万众瞩目的体育胜利,无疑为政府提供了提振国民士气、转移注意力的宝贵机会。

右翼共和党等反对派指责政府“将体育政治化”,试图独占胜利的光环。部分评论认为,这种政治与体育的紧密捆绑,实际上损害了足球作为大众娱乐和团结媒介的纯粹性,使其沦为政治工具。然而,在法国,体育尤其是足球,从来都难以完全脱离政治语境独立存在。
庆典之后:团结的幻象与真实的挑战
香榭丽舍的彩带终将被清扫,凯旋门下的欢呼声也会散去。这场被政治多棱镜反复折射的足球庆典,最终留下了什么?
短期内,它确实制造了强烈的集体愉悦感和国家认同感。在共同支持一支球队时,不同出身、不同政见的人们得以暂时放下分歧。这种情感力量是真实且强大的。足球展示了其作为“社会粘合剂”的潜在能量。
然而,历史经验表明,体育胜利带来的团结效应往往是短暂和脆弱的。1998年世界杯后关于“彩虹战队”促进融合的乐观预言,并未能阻止此后二十多年法国社会认同危机的加剧。将解决深层社会矛盾的期望寄托于一支球队的胜负,是不现实的。
此次庆典更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当代法国的面貌:一个在文化上日益多元、在身份认同上却充满焦虑、在政治上高度分化的国家。各方势力——从总统府到极右翼,从移民社区到传统主义者——都试图从这场足球盛宴中撷取符合自身叙事的片段。
最终,从香榭丽舍到凯旋门的短短路程,成为了一场微缩的国家旅程。它充满了庆祝、自豪与统一的表象,却也无可避免地揭示了表象之下的裂痕与博弈。足球赢得了奖杯,但法国社会关于自身未来的漫长比赛,还远未到终场哨响的时刻。这场庆典非但没有为政治和社会争论画上句号,反而为其提供了新的、复杂的注脚。






